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海热提江·乌斯曼(Utghur)博客

为故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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新疆的涝坝文化初探  

2015-03-03 22:47:04|  分类: 默认分类 |  标签: |举报 |字号 订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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海热提江·乌斯曼

新疆的涝坝文化初探

    在维吾尔人观念中湖分为天然湖和人工湖两种。维吾尔人的祖先与其他部族一起在中北亚草原和绿洲适宜于人类生活的贝加尔湖、巴尔喀什湖、伊塞克湖、斋桑湖、天池、福海、赛里木湖、尤里都斯湖、罗布泊、博斯腾湖、太特玛湖、卡拉库尔湖、库勒萨依、库勒托格拉克、库勒布拉克等天然湖边维持自己的生活,着力维护湖生态与社会生态的统一性。他们按照历史规律跨越这种延续上千年的自然生活,步入文明生活阶段,一步一步走到我们这个时代。

    可以说在很长历史时期人工湖,尤其是社区人工湖在维吾尔人的日常生活中发挥了重要作用,这与我们祖先从游牧过渡到定居,集中到村落、城镇生活有关。长期以来,这种人工湖满足了人们和动物对水的日常性需求,发挥了改善环境及社区保湿的作用,并作为人们和睦互助的一个标志发挥了自己应有的作用,成为一种不可缺少的生活手段。对这种人工湖进行探讨对维吾尔生活历史、新疆生态变化以及社会民俗的了解和学习是非常必要的。

    一、涝坝的分布情况

    在新疆维吾尔人聚居的城镇及农村涝坝占有重要的地位,在交通要道、客栈、清真寺及著名嘛扎附近及家庭院落都有涝坝星罗棋布。为了方便生活,涝坝都位于离人们居住地较近的地方。涝坝的绝大多数为公众涝坝,任何人都可利用。

    二、涝坝的结构和数量

    在拥有50~100户人的居民点就有一个面积为30~50平方米的涝坝,在拥有500~1000户人的居民点,至少有一个面积为80~100平方米的涝坝。有的涝坝的面积可达200~300平方米,涝坝深度在1~3米之间,一般位于居民点中心或路边僻静的地方。人们盖住宅一般都围绕涝坝来盖。要保证住户与涝坝之间道路畅通。绝大部分涝坝为圆形,少部分为正方形或长方形。有的涝坝由母涝坝和子涝坝两部分组成,子涝坝面积10~20平方米,两者之间的距离只有几米。子涝坝位于母涝坝与水渠之间,水渠里的水先被引入子涝坝,水中的垃圾和泥沙被捞出之后,才被引到母涝坝中。子涝坝几乎每年清理一次,母涝坝每隔3~5年清理一次,有时,根据实际情况随时进行清理。

    涝坝的水源是水渠里的流水,有的是泉水或坎尔井的水。个别地方也有把天然湖变为半人工湖的情况。

    传统涝坝一般在黏土地、砾石地上修挖,其边缘不用石头、水泥、砖等砌筑,以保持与天然土地的一致性,只是为了用水桶、葫芦、罐子等器皿取水方便,在合适的地方修有石头或木质台阶。涝坝下面也不铺设石头、水泥、塑料等物,认为水渗入地下有利于水的清洁。

    有的涝坝周围用木栏杆、篱笆等围护,以防止小孩落入水中或动物入水污染水质。涝坝中的淤泥定期要被清除。

    涝坝周围植有适合新疆生态的青杨、榆树、柳树、沙枣、桑树、洋槐等树木,除桑树之外一般不种植其他果树。这些树木只要不因朽掉而倒下,不会被砍伐,它们会长期神奇地挺立在湖边。它们的枝叶遮挡日光防止湖水蒸发并保持湖水清凉。涝坝上面是敞开的,要求阳光能照到水面。

    路边、客栈、清真寺或著名麻扎附近的涝坝周围大树底下一般要放置一个或几个水坛和饮水用的瓢、碗,坛里装有涝坝水,以供过路人、商队以及他们的牲畜饮用。自古以来,此种饮水都是免费提供。涝坝周围大树底下还放有床、椅子、毡子和枕头,供路人休息,周围还开展一些小型经营活动。

    冬天,由于水面要结冰,在合适的地方要挖一个冰窟窿,早晨,窟窿上面结的薄冰要被打碎。

    三、涝坝的历史

    新疆涝坝的历史较为久远,可通过至今还保留古时状态的村落结构及其功能,以及流传于民间的口头传说予以证实。

    维吾尔人的祖先从传说中的乌古斯汗时代开始就重视湖在大自然和人们生活中的重要作用了。

    位于喀什市内和郊区农村中的涝坝都具有比较重要的地位,可通过它们来说明涝坝的历史及功能。位于喀什市内和郊区农村中的涝坝大部分都有很长的历史,文字记载、考古挖掘资料及口头历史传说都可证明这一点。可以说,喀什周边一些涝坝至少具有上千年的历史。比如,位于喀什市内及郊区的苏图克·布格拉汗墓、玉素甫 ·卡德尔汗·哈孜霍加木墓(那里还有诗人优素福·哈斯·哈吉甫的墓)、喀喇汗国王墓、玉赛因 ·派祖拉· 霍加木墓、库图比丁·艾拉霍加木墓、苏丹·散吉尔麻孜· 霍加木墓、赛义德 ·艾力 ·阿尔斯兰汗墓、克里奇·布格拉汗墓、奥斯曼·布格拉汗墓、斯迪克·布格拉汗墓、阿布都拉·布格拉汗墓等墓地附近都有涝坝。这些涝坝一直到前不久还在使用。这种涝坝或其遗址在英吉沙、岳普湖、叶城、莎车、墨玉、和田、洛浦、策勒、于田、民丰等地至今都能看到。此外,在库车、阿克苏、拜城、库尔勒、吐鲁番、鄯善、哈密、奇台、伊宁、博乐、塔城、阿勒泰等古老城镇以及与这些城镇相连的农村也有历史悠久的涝坝。

    民间还流传这样的观点,认为有些湖(涝坝)是由上天、伟人或神奇人物建造的。据传,饮用这些涝坝里的水可以治病、可以积德。还说涝坝边上的老树皮可治牙痛,腰痛的人靠在老树上可治腰痛。老树下古旧涝坝里的水可治不孕症等。

    四、修挖涝坝的原因

    修挖涝坝的原因各异,可归结为以下几个方面:

    第一,人们在建立一个村庄或居民点时,首先修挖涝坝,解决饮水问题,而后再修建房屋和院落。

    第二,农民看中一片土地从事种植业时,首先也要在那里修挖涝坝,而后再盖住房。

    第三,地方或中央政府为了理顺相互间的关系,设立很多的驿站和客栈,安排人居住在那里,首先也要投资修挖涝坝,解决饮水问题。

    第四,富起来的人为了给群众和社会做善事,自己出资、出土地修建涝坝等公用设施。

    第五,有些穆斯林准备去朝觐,因某种原因未能启程时,就拿出一部分朝觐资金用于修建公用涝坝。

    第六,成年子女突然夭折,父母过度悲伤,为乞求真主宽恕已故子女今世的罪过,让他们来世进入天堂,就出资修挖涝坝,供群众使用。

    第七,有的涝坝是群众为了共用而集体劳动修挖,没有劳动能力的人员就做一些给修挖涝坝的人送水、送饭和打扫卫生的工作。

    五、修挖涝坝的过程

    修挖涝坝,无论是以个人名义修挖还是集体劳动修挖,首先要选择合适的地段,支起大锅,宰羊放血,在阿訇带领下进行祈祷,而后再开始修挖。修挖的劳动由大家集体参与。个人出资、出地修建时,要给参加劳动者支付报酬,交付群众使用后,维修工作由大家共同负责。涝坝始终被作为公众的财产,修建涝坝的人也不以恩人自居,还认为这是积德的事。往涝坝里灌水由自愿者定期义务进行,灌新水时,涝坝里的旧水要被排出。冬天,涝坝水面结冰时,总会有人清晨到涝坝,在水面打开一个冰窟窿,供大家取水,并把它视为善事。据传,天使赫兹尔清晨要到湖里饮水,因此,在湖面挖冰窟窿的人会积德,使自己的事变得顺畅。

    六、涝坝的实际作用和民俗价值

    维吾尔人聚居的绿洲多为干旱、半干旱地区,很少有泉水,居民点离河流和天然湖泊都较远。此外,新疆的河流都为季节性河流,夏季水量充沛,冬季会断水。而且,夏季有的月份水多,有的月份水少。与此同时,由于冬季寒冷,河面要结很厚的冰,群众用水十分困难。老人、妇女从河里取水更为困难。另一方面,新疆的河流多数带泥沙,不能直接饮用,必须澄清后才能使用,涝坝就能起到澄清作用。在新疆的维吾尔社区使用自来水在20世纪后期才得到普及。因此,自古以来,涝坝就成为维吾尔社区不可缺少的一种生活设施,并作为生活的一个源泉。

    取用涝坝水时,一般使用盛水葫芦、木制水桶、铁皮水桶、水壶、水罐等器皿,用手提或用扁担担。维吾尔人没有把装水的罐子、葫芦顶在头上的习惯。用动物驮水的情况也很少。只有少数居住在偏远地方或城镇深巷里的人,冬天缺水时,才用役畜或驴车驮水。总之,一直到20世纪后期,农村的维吾尔人基本都饮用涝坝水。

    涝坝水不仅供一个村落的人使用,如果一个村落的涝坝因被污物污染或因水枯竭不能被使用时,乡亲们会毫无顾忌的到邻近村落里的涝坝取水,别人不会加以干涉,反而会加深村落之间的联系及友情,同时还为青年男女的相互结识提供机会。

    新疆众多的涝坝长期以来不仅在满足人们日常用水需求及加强人们相互间的和谐、和睦方面发挥有效作用,而且在促进社区稳定和发展方面发挥了无可估量的作用。比如,在大多数涝坝的修挖过程中,没有以投入专门资金作为先决条件,从而没有增加当地人们的负担。有的涝坝是有钱人自动出钱修挖,有的是大家共同出力修挖,解决了当地人们饮水的后顾之忧。人们不再为从很远的河流、渠道中拉水而耗费劳力。即使在饥寒交迫和发生干旱等自然害的年份,人们仍可从容地利用涝坝水,解决饮水问题,充满对生活的希望。

    维吾尔社区众多的涝坝第一解决了当地居民、来往旅客、商队及教民的生活用水需要;第二解决了居民家中所养牲畜对水的需求;第三满足了当地野生动物的用水需求;第四满足涝坝周围植物的用水需要,起到改善环境、调节气候的作用;第五发挥保湿防旱的作用,减缓夏季的炎热天气;第六冬季还成为孩子们开展体育活动的场所。比如,冬天水面结冰时,孩子们就在上面进行滑冰、打陀螺等活动,既能活跃性情,又能锻炼身体和意志。第七有的涝坝附近形成集市,定期进行货物交流。第八,有的涝坝附近定期开展说书演讲,演唱等文艺活动。第九,涝坝还成为青年男女相互结识和谈情说爱的场所。

    涝坝水被认为是澄清了的清洁水,它的来源是河里流的活水,而活水有利于健康。一直到20世纪后期,生活在农村的人都生喝涝坝水并认为生喝有利于健康。在新疆的寿星当中,经常生喝涝坝水的人为数不少。

    涝坝水不仅可以生喝,而且在早春时节,湖里的冰尚未解冻时,有人把上面的冰切成冰块,储藏在冰窖中,夏季用于做冰酸奶,向顾客销售。据说,喝了这种冰酸奶可以调节性情、防止中暑。

    涝坝里的淤泥可做为陶器原料,家里做馕坑时,也用这种淤泥与盐、麦草、毛等混合以后,抹于馕坑表面。这种淤泥凉干以后可变为黏土,用其做成的泥巴可用于涂抹房屋的墙壁。这种泥巴还可涂抹于婴儿的腋下及会阴部,可起到香粉的作用。婴儿长到40日需要洗浴时,这种泥块可当肥皂使用。

    历史上,这种涝坝具有很高的社会民俗价值。比如,由于大家都需要用水,每天为了取水要到涝坝去几趟,在此期间,同村和相邻的人都能相互见面、相互问候和相互照应,有时还能在湖边停留一阵,相互聊天、交流意见。年轻、体壮的人帮助年老、体弱和年幼的人取水和提水。大家不感到自己孤独,而把自己看做是社会和集体的一个成员。久而久之,就形成一种维吾尔社会特有的涝坝文化。

    七、涝坝文化和口头文学

    由于涝坝与维吾尔人的生态意识和社会历史有十分密切的关系,历史上形成与涝坝文化相关的十分丰富的口头文学,提升了涝坝文化的民俗学价值。

    八、提涝坝水的禁忌

    从涝坝往家里提水主要是妇女的事,因为,涝坝一般离各家都较近,用葫芦、水桶、水壶往家里提水比较容易;其次,取水、提水是家庭小事、灶头上的事,习惯上认为应由妇女去做;其三,男人一般都在外面从事较重的劳动,很少到涝坝提水,偶尔去提水,也认为是不体面的事。长此以往,就成为一种村约家规,作为一种封建传统延续下来。一直到新中国成立以后,实行男女平等,这种情况才有所改观,男人也开始到涝坝提水。但这经历了一个很长的阶段,自来水普及以后,这种矛盾才得以解决。在旧社会从涝坝里提水还有分等级的情况,比如富人家,尤其是城里的有钱人,无论是妇女,还是年轻人都把提上桶到涝坝里取水,视为下贱的事,由家里的佣人去做。新中国成立后,这种分等级的现象逐步消失,人人都可以到涝坝里提水。

    九、涝坝的卫生与保护

    由于涝坝水是供人们饮用的,因此各地都十分重视涝坝的清洁和卫生保持了保障涝坝卫生的一些地方习俗。比如,为保证涝坝能持续使用,涝坝内部要定期被清挖和修理。涝坝水质发生变化时,就会引进新水,把旧水排掉。开春时,湖面水层上堆积的垃圾以及秋天落在湖面上的树枝树叶都要被清除,容易产生水藻的植物也要被捡掉,而后才往涝坝引进春水和秋水。对往涝坝里灌水的渠道里严禁倒污水、污物和垃圾、不充许把牲畜赶到涝坝里直接饮水,在涝坝边上洗衣服、乱仍杂物、吐痰、在靠近涝坝的地方修厕所往涝坝里吐痰都被认为是罪过。往涝坝饮水的渠道也要定期被清挖和打扫,在涝坝里直接洗手、洗脚、洗浴、净身或洗衣服、洗碗及直接下到涝坝里都被认为是不道德和罪过。

    综上所述,几千年来为人们提供干净、清凉的饮水,为生命的延续和生态的平衡作出自己一份贡献的涝坝,到20世纪90年代后,一下子背上“生命的涝坝”之名,被视为污秽和传染病的根源,遭遇不公正待遇。

    那么,如何才能把分布于维吾尔社区的一部分涝坝保存下来呢?一是要进行宣传,让群众了解涝坝的作用;二是要与科研机构一起开展调查研究,进一步明确涝坝的社会及自然作用;第三,政府部门要采取措施,作出决定制定规则,对涝坝实行保护;第四,特别注意河流渠道和涝坝的卫生。

    涝坝在维吾尔人的生活中发挥了重要的作用,对其他民族的生活也产生了一定的影响。同时在稳定新疆的生态环境、满足野生动物的饮水需求、增加空气湿度等方面也发挥了重要作用。仅从这些方面考虑,也应将涝坝保存下来。在位于欧亚中心地带的新疆这样干旱的地方,涝坝的存在具有不可替代的优势。本文根据几十年观察和调查所获得的资料对分布于新疆维吾尔社区的涝坝的历史、作用、现状、未来及民俗价值进行了简要的回顾和论述。目的是要把有关对涝坝这种民俗和文化现象的认识进一步扩大、科学化并把它提升到理论高度,以引起科学工作者的关注。同时希望广大生态工作者对此问题给予特别的关注。

    作者:新疆大学中文系教授 海热提江·乌斯曼

新疆文史,2014.1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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